《六祖壇經直解》自序品第一|第 4 篇(共 7 篇)
【引言】修行是「勤拂拭」還是「本無一物」?
禪宗史上最經典的兩首偈語,
莫過於神秀與惠能的呈偈。
上一篇,五祖弘忍命門人作偈以傳衣法,
教授師神秀寫下「時時勤拂拭」,
代表了大多數人認知的修行,
是透過不斷磨練來趨近清淨;
而不識字的惠能卻以
「本來無一物」震撼全場。
這不只是傳法的故事,
更是兩種修行觀的碰撞:
如果覺性本就清淨,
我們還需要努力什麼?
本篇將深入解析,
這兩首偈語的關鍵差異,
帶您釐清「漸修」與「頓悟」的實質內涵,
找回那不曾被染污的自性。
【本篇摘要】
• 核心見地:
覺性並非修出來的,而是本來就在;
「菩提本無樹」直指自性的空寂與清淨。
• 關鍵概念:
區分「漸修」與「頓悟」、
「門外」與「門內」、
「意識心」與「真心」的差異。
• 實踐心要:
修行不應只是在意識心上的
「修修補補」,
而是透視現象的虛幻,
回歸不生不滅的本體。
• 修持目標:
打破對修行的形式執著,
不輕初學、不起我慢,
建立平等觀與謙卑心。
◈ 心法要義:
神秀偈: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惠能偈: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一、眾人的退縮與神秀的煎熬
五祖發出考題後,眾門人聽了議論紛紛:
「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
將呈和尚有何所益?
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
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
大家都認定,衣缽一定是傳給神秀的,
他是五祖座下的教授師,
負責講經說法,地位崇高、眾望所歸,
其他人何必白費工夫?
這反映了眾生普遍的慣性:
依賴權威,寧可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也不願意自己去嘗試、去承擔。
▍神秀的內心掙扎:求法還是求位?
然而,被眾人寄予厚望的神秀,
內心卻陷入了煎熬:
「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
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
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他反覆自問:
為了得祖位而作偈,豈非求名奪位?
但不作偈,又得不到法。
這種在得失之間反覆衡量的猶豫,
正是凡夫用意識心思量的狀態。
若是證道者,當下由自性流露而出,
何來「大難」?
▍對師父的認知,決定修行的格局
神秀又想:「我若不呈偈,
弘忍大師如何能知道我見解的深淺呢?」
這透露了他的盲點:
弘忍大師是何許人?
還需要看偈才知道弟子的境界嗎?
要眾門人寫偈,只不過是「因緣」而已,
五祖心中早已明白每個弟子的程度。
密乘有一個觀點值得深思:
把上師當成佛,就可以修成佛;
當成菩薩,就修成菩薩;
當成凡夫,修了半天還是凡夫。
神秀把五祖當成需要「驗收成果」的老師,
而非洞悉一切的明眼人,
這個心態直接影響了他的修行格局。
▍遍身汗流:自信心與氣度的考驗
神秀寫好偈後,想要呈給五祖,卻:
「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
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
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神秀每次走到五祖房前,
就心神恍惚、全身冒汗。
這說明他對自己的偈沒有信心。
真正的「自信」從「自性」而來,
自性具足「體、相、智、德、理、事、
能、用、時、空」十種功能,
與諸佛無別。
若能體認這一點,自然深具信心,
可惜神秀尚未達到這個層次。
自古以來,
所有的成就者必是大氣度者——
無論福德或功德,都以最大的氣度承擔。
神秀的猶豫退縮,正顯示他氣度不足。
後面我們會看到惠能與永嘉玄覺大師
展現的氣度,與此截然不同。
二、神秀的偈:漸修的功夫與侷限
神秀最終趁夜將偈語寫在南廊的牆壁上: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這首偈用了兩個比喻:
身體像菩提樹,心像明鏡台。
修行就是要時時擦拭這面鏡子,
不讓灰塵沾染。
這是漸修的功夫,有其價值,
但僅止於「相」的層次,
未達於「體」的境界。
▍門外與門內:為什麼五祖說「未見本性」?
五祖看了這首偈,私下對神秀說:
「汝作此偈,未見本性,
只到門外,未入門內。
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
了不可得。」
五祖的評語很清楚:
這首偈「只到門外,未入門內」。
什麼是門外?什麼是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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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相) |
門內(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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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點 |
現象、差別相 |
本體、一合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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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方式 |
時時勤拂拭 |
本來無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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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狀態 |
意識心在運作 |
自性自然流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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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 |
累積福德 |
見性成佛 |
神秀的偈停留在「相」的層次——
有一個「我」在修行,有灰塵需要擦拭,
有一面鏡子需要保持清淨。
只要還在「相」上用功,
無論修得多認真,
仍只是累積福德,尚未見性。
這裡要特別說明:
即使證到「最高相似法身」的層次,
雖然已經很高了,但也還在門外。
所以證相似法身的人要謹記,
自己還在門外,還要再下功夫。
▍五祖的慈悲與善巧方便
雖然神秀的偈未能見性,
五祖卻對眾人說:
「依此偈修,免墮惡道;
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這是五祖的善巧方便,
神秀在眾人心目中地位崇高,
五祖不便當眾貶低他。
況且,對大多數尚未見性的人而言,
「時時勤拂拭」確實是有益的入門功夫,
可以累積福德、避免墮惡道——
只是這還不是究竟。
五祖心中早已決定傳法給惠能,
但仍給神秀留有餘地,不斷其慧命。
▍我慢一斷,諸結皆隨
話雖如此,神秀也已經很不簡單了,
讀到這裡,切莫小看他,
否則就會起「我慢」之心。
經典告訴我們:
「我慢一結斷時,餘一切結皆亦隨斷。」
我慢是修行最大的障礙之一,
一輕視別人,我慢就起;
我慢一起,其他煩惱結隨之而來。
所以,即使看出神秀尚未見性,
也要保持謙卑,不可因此生起優越感。
三、惠能的偈:頓悟的見地與超越
兩天後,一個童子經過碓房,
唱誦著神秀的偈。
惠能一聽,便知此偈未見本性。
雖未蒙五祖直接教導,
但他早已曉得佛法大義——
自性、佛性的真相。
惠能請人帶他到南廊,
請江州別駕張日用代為書寫: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兩首偈形成鮮明對照:
神秀說「身是菩提樹」,
惠能說「菩提本無樹」;
神秀說「心如明鏡臺」,
惠能說「明鏡亦非臺」;
神秀說要「勤拂拭」,
惠能說「本來無一物」。
▍從「有」到「空」:境界的躍升
惠能的偈直指「體」的境界:
• 「菩提本無樹」:
菩提(覺性)無形無相,
不能以有形之物比喻。
• 「明鏡亦非臺」:
真心本性超越一切形相,
並非固定的「台」。
• 「本來無一物」:
自性本來清淨,
沒有任何東西需要添加或去除。
• 「何處惹塵埃」:
既然本來無一物,又哪裡有灰塵可沾染?
這正是禪宗「空有一如」的見地:
不是否定現象的存在,
而是看穿現象的本質。
▍空有一如:惠能尚未說完的話
以完整性而言,惠能此偈還不夠圓滿——
可能是他剛開悟,境界尚未圓熟;
也可能只是針對神秀的偈而作回應,
所以只講了「空」的這一面。
真正圓滿的見地是「空有一如」:
既要看到「本來無一物」的空性,
也要看到「能生萬法」的妙有。
後面惠能說出「五個何期」時——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講空,
「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講有——
才真正呈現體相一如的圓滿見地。
▍不輕初學,不重久修
當張別駕聽說惠能也要作偈時,
驚訝地說:
「你也要作偈?這倒是稀有的事!」
惠能回答:
「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
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
這句話振聾發聵:不能輕視初學的人!
看起來是下下等的人,
可能有上上等的智慧;
地位崇高的人,未必已經開顯智慧。
佛性人人本具,與身分地位無關,
惠能雖然不識字,只是個舂米的行者,
但他的見地,
卻遠超過當了多年教授師的神秀。
▍獦獠與上人——一個謙和的示現
這裡有一個有趣的對比:
童子稱惠能為「獦獠」
(對南方人的蔑稱),
惠能卻稱這個小童子為「上人」。
童子無知,學著別人口氣輕視惠能;
惠能卻謙和地尊稱小沙彌為「上人」。
真正有修行的人,
不會因為境界高而輕視任何人。
四、兩首偈的根本差異:意識心與真心
神秀與惠能的偈,最根本的差異在於:
一個出自「意識心」,一個出自「真心」。

▍神秀用意識心「想」出來的
神秀寫偈前「思惟」了很久,
寫完後又「思惟」五祖會怎麼看,
十三次想呈偈都因為「思惟」太多而失敗,
他的整個過程都在用意識心運作。
五祖早就說過「思量即不中用」,
但神秀沒能做到。用意識心寫出的偈,
文字再優美,也只能停留在「相」的層次。
眾生的煩惱皆起自意識心,
思量越多,問題越多;
若能不思量,哪來這些問題?
▍覺就是不迷——真正的覺者不需印證
神秀曾問五祖:
「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這句話正說明他還沒有覺悟。
什麼是「覺」?覺就是不迷。
真正證到自性的人,不需要跟任何人印證。
後來永嘉玄覺大師來與惠能印證,
那只是因緣,
不是必要——覺者還需印證什麼?
若沒印證就不知自己覺了,
那還叫覺嗎?那表示還在迷。
「聖人無常心」,聖人不用意識,
凡夫以有限的意識心、有限的知識經驗,
如何能了解聖人無限的智慧?
▍惠能由自性「流露」而出
惠能的情況完全不同,
他一聽到神秀的偈,
當下就知道「未見本性」,
立刻就能作出回應。
這不是經過思考的結果,
而是自性的自然流露。
惠能最大的優勢,
恰恰是「沒有讀過書」。
書讀得越多,越容易用意識心思考;
學問越好,「法執」可能越重。
惠能沒有這些包袱,
反而能讓真心直接顯現。
這正是《六祖壇經》出色之處——
所有內容都由自性流露,不假思索,
言簡理當,不由文字。
▍久修者的警醒:別成了「佛油子」
經典說「不輕初學,不重久修」,
有時初學者反而更有優勢,
修久了容易變成「佛油子」:
說起佛法頭頭是道,經典也能背誦,
但實際上卻做不到經典所說的。
惠能雖是初學,根器卻利,
修起來非常快速;
神秀久修多年,根器屬於漸修,
無法當下證悟。
修行的關鍵不在時間長短,
而在是否真正放下意識心,讓自性顯現。
五、眾人的驚訝與五祖的保護
惠能的偈寫完後:
「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
『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
使他肉身菩薩?』」
眾人都嚇了一跳:這個不識字的舂米行者,
竟寫出這樣的偈!大家開始議論:
不能以貌取人啊!
說不定他什麼時候就成為肉身菩薩了!
五祖看到眾人如此驚訝,
怕有人加害惠能,
立刻用鞋子把偈擦掉,
說:「這也沒有見性。」
眾人才安心散去,
這是五祖對惠能的保護。
真正的傳法,要等因緣成熟、
沒有干擾的時候。
▍「唯佛能稱大師」——名相的正確認知
這裡順帶一提:
經文中童子稱五祖為「大師」,
其實這個稱呼要特別謹慎。
經典告訴我們「唯佛能稱大師」,
只有佛才可以稱為大師。
在弘法的過程中,
我們應當對這些名相有正確的認知,
不宜隨意使用。
這雖是小細節,
但反映了對佛法的恭敬與嚴謹。
【修行要點】• 檢視動機:問自己「我修行是在求什麼?」 是求福報、求地位,還是求見性?
• 覺察思量:注意自己是否用意識心「想」修行, 思量即不中用。
• 不輕初學:不以身分、學歷、 資歷來判斷一個人的修行境界。
• 不起我慢:即使看出他人的不足, 也不可因此生起優越感。
• 從相入體:「時時勤拂拭」是入門功夫, 但不要停留在這裡, 要進一步觸及「本來無一物」。
• 放下法執:讀經學法雖必要, 但不要讓知識成為障礙, 重點是讓真心顯現。 |
【重點整理】
|
關鍵概念 |
要義 |
|
神秀偈 |
講「相」,是漸修功夫,只到門外,未入門內。 |
|
惠能偈 |
講「體」,是頓悟見地,直指本來無一物的空性。 |
|
思量即不中用 |
意識心思考只能停留在相的層次,見性者由自性流露。 |
|
我慢一斷諸結隨 |
我慢一結斷時,餘一切結皆亦隨斷。切勿輕視他人。 |
|
相與體 |
相是現象、差別相;體是本質、一合相。修行要從相入體。 |
【常見提問 FAQ】
Q1:我現在的修行還在「時時勤拂拭」的階段,這樣不好嗎?
這是正常的修行過程,不必氣餒。
大多數人都從「相」的層次開始,
重點是:知道這不是究竟,
要繼續往「體」的方向前進。
「勤拂拭」是入門功夫,
「本來無一物」是終極見地,
兩者是修行的不同階段,並不衝突。
Q2:「本來無一物」是說什麼都不存在嗎?
不是。
「本來無一物」不是否定現象存在,
而是指出現象的本質是空性。
現象(有)與本體(空)是一如的——
不是什麼都沒有,
而是看穿現象背後的真相。
惠能此偈講「空」,
後面「五個何期」,
才呈現空有一如的圓滿見地。
Q3:讀很多經典會不會反而成為障礙?
讀經學法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是否執著。
若知識只停留在意識心的層次,
變成「法執」,反而障礙真心顯現。
關鍵是:學了要能用、能放下。
惠能不識字卻能見性,
是因為他沒有知識的包袱,
真心得以直接流露。
【結語:修行,是從「有相」回歸「無相」的旅程】
神秀與惠能的兩首偈語,
並非孰優孰劣的對立,
而是展現了修行的不同維度。
神秀的「勤拂拭」是修行的過程與功夫,
讓我們在混亂的世間建立秩序,
不被輕易捲入煩惱;
而惠能的「本來無一物」,
則是修行的終極見地與歸宿,
讓我們明白,
無論外境如何變化,自性本自清淨。
很多人修行修得很痛苦,
是因為他們只有「拂拭」的壓力,
卻沒有「無物」的見地。
當我們能認清煩惱的本質是虛幻的,
「拂拭」就不再是沉重負擔,
而是隨緣的妙用。
記住:不要輕視任何初學者,
也不要迷信權威的頭銜。
真正的智慧不在於你讀了多少經文,
而在於你是否能在每一個當下,
看穿意識心的得失掙扎,
找回那座,
本就不受塵埃染污的「自性明鏡」。
五祖已經認定惠能是傳法的人選,
接下來,他將在深夜秘密傳授衣缽,
而惠能也將說出,
那震古鑠今的「五個何期」。
▶ 下一篇預告
自序品第一|第 5 篇(共 7 篇)
下一篇,
我們將見證禪宗傳承最關鍵的一幕:
• 五祖如何在三更夜裡秘密傳法?
•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 惠能如何當下大悟?
•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
—— 五個何期揭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