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直解》頓漸品第八 (3) 「常」與「無常」——從刺客到禪師的志徹

《六祖壇經直解》頓漸品第八｜第 3 篇（共 3 篇）

【引言】從刺客到禪師

上一篇，志誠在惠能座下開悟，

明白了真正的戒定慧是從自性流露而出。

本篇是頓漸品的最後一篇，

我們將看到一個更戲劇性的故事——

行昌奉命來刺殺惠能，

連砍三刀，卻傷不到惠能分毫。

惠能不但赦免他的罪，還給他黃金，

讓他改日再來出家。

行昌出家後，對「常」與

「無常」產生疑惑，

惠能的解說讓他當下大悟，

從此更名為「志徹」。

什麼是真正的「常」與「無常」？

為什麼學佛修行之人，善念惡念都要盡除？

讓我們一起來看這段精彩的故事。

【本篇摘要】

• 核心見地：

佛性之功能是無常（變動）的，

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之

本質是有常（不變）的。

這才是佛說真常之道。

• 關鍵概念：

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

無名可名，名於自性；

無二之性，是名實性。

• 實踐心要：

意識上開始練習「不住」，

念頭起來時，念一聲九字禪打掉它，

此是修行最快的方法。

• 修持目標：

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

一切從自性流露而出，

而非透過意識作用、知識、經驗而來。

◈ 心法要義：

「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

——學佛修行之人，整個重點要放在把善念、惡念盡除。修行重點有二：一是見地，一是定力。定力即是識定，即意識不動。此時，一切都出自於自性，此種無二之性，名為「實性」。真正的弘法者，要在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一切從自性流露而出，而非透過意識作用、知識、經驗而來。

一、行昌刺殺惠能——三刀無損

北宗門人忌諱惠能得到衣缽傳承，

派行昌來行刺，卻傷不到惠能分毫。

▍師心通，預知其事

「一僧志徹，江西人，本姓張，名行昌，少任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我，而徒侶競起愛憎。時，北宗門人，自立秀師為第六祖，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乃囑行昌來刺師。師心通，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座間。時夜暮，行昌入祖室，將欲加害，師舒頸就之，行昌揮刃者三，悉無所損。」

志徹比丘，江西人，本名張行昌，

從小就喜歡做一些俠義之事。

自從南能、北秀分開弘法之後，

二位大師雖然不分彼此，

也不論誰是禪宗正傳，

但其徒眾之間卻互相起了愛憎之心。

當時，北宗之徒眾欲擁神秀大師為第六祖，

所以忌諱五祖弘忍大師

將衣缽傳給惠能大師一事，

被天下人知道，

於是派張行昌來行刺惠能。

惠能有「他心通」，

「預知」張行昌會來行刺之事，

於是放了十兩黃金於座位上。

到了夜晚，

張行昌進入惠能的禪室，欲加害惠能。

惠能從容伸長脖子任他砍，

但行昌砍了三次，都傷不到惠能。

照法海之紀錄，

惠能大師有「他心通」，預先知道此事。

然而，惠能的境界是般若境界，

是一種「覺知」的境界，

而非「預知」的境界。

預知是屬「識用神通」，必須動用意識；

證道者是屬「智用神通」，是為般若。

故惠能把十兩黃金擺在座位上，

是當下覺知、當下如此做而已，

並非預知有人要砍他頸部三下。

擺黃金之用意，是為了要了卻此因緣，

此是「隨緣」之問題。

智用神通之用法是

「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覺知，是當下知道、當下清楚，

而非透過意識作用來了解；

預知與覺知，一般人很難分辨。

▍只負汝金，不負汝命

「師曰：『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行昌驚仆，久而方蘇，求哀悔過，即願出家。師遂與金，言：『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行昌稟旨宵遁，後投僧出家，具戒精進。」

惠能說：

「正義之劍是不會有邪心的，

如果劍是用來做壞事，則表示心不正；

我只欠你黃金，並未欠你性命。」

行昌聽了之後，驚嚇之餘昏倒在地上，

經過許久才蘇醒過來，

隨即哀求惠能大師原諒，並表示願意出家。

惠能將十兩黃金給行昌，並說：

「你先離開此地！

否則恐怕徒眾們知道之後會傷害你，

以後你改個裝扮再來，

我會接受你為弟子的。」

行昌遵照惠能的囑咐，當天晚上便離開了，

之後，削髮為僧，遵守戒律，精進修行。

二、常與無常——行昌的疑惑

行昌出家後，

對《涅槃經》中的「常」與「無常」

產生疑惑，特來請教惠能。

▍無常者，即佛性也

「一日，憶師之言，遠來禮覲。師曰：『吾久念汝，汝來何晚？』曰：『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

有一天，行昌想起惠能的話，

便從遠方而來，禮拜覲見惠能大師。

惠能說：「我思念你很久了，

何以來得如此之晚？」

行昌說：

「過去承蒙大師赦免我的罪，

現在雖然出家修苦行，

但此德還是無以回報，

真要回報只有宏傳佛法、廣度眾生一途！

弟子經常看《涅槃經》，

但不知『常』與『無常』真正之涵義為何？

望和尚慈悲，為我解說。」

「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師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

惠能說：

「變動（無常）的性質，是指佛性之功能；

不變（有常）的性質，

是指一切善與惡等現象變動之本質。」

行昌說：「和尚所說的，

與《涅槃經》所言，有所違背。」

惠能說：

「我所傳的是佛之心印，怎敢有違佛經？」

行昌說：

「《涅槃經》言，佛性是永恆不變的，

但和尚卻說是會變動；

而善與惡等現象是會變動的，

而和尚卻說是永恆不變的，

此與經文有所違背，使弟子更加疑惑。」

▍佛說真常之道

「師曰：『《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曰：『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師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什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

惠能說：

「我過去曾聽無盡藏比丘尼

讀誦過一遍《涅槃經》，

並為她解說，一字一義皆合於經義。

現在對你所說的，亦無不合經義。」

行昌說：「弟子見地不夠，

望和尚不厭其煩，為弟子開示。」

修行之人肯承認自己的見地不夠，

就是在修「謙和心」，

同時也是去除「我執」的開始。

惠能說：

「你知道嗎？

佛性之功能若是永恆不變的，

那還說什麼善與惡等現象呢？

就算窮盡所有時間，亦不會有人發菩提心；

故我說佛性是無常，

此即是佛所說的真常之真理。」

「『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佛比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

「再說，法界一切現象的本質，

若說是會變動的，

那是說萬相萬物皆有的自性功能的顯現，

能容受生與死等現象之故；

那麼，佛性不變的本質，

就有所不周的地方了，

故我說，不變即是諸佛所說變動的真義。」

這就是說，物質現象本來就隨時會變動，

而變動的功能則在於自性；

如果沒有自性，也就沒有物質變動的問題。

「佛了知凡夫外道，

執著於非真正生命的本質；

而中乘、小乘二乘之人，

又把真常當作無常，因此共成八倒。

所以佛在《涅槃經》中，

教導眾生要破除狹隘的、錯誤的見解，

為眾生明白的說出永恆不變之

真常、真樂、真我、真淨之真理與境界。

你現在完全不了解《涅槃經》真正的意義，

竟以一種斷滅之無常，及一種死寂之常，

當成是真常，

而錯解了佛最圓滿、最玄妙的佛法！

如此，縱使閱覽佛經千遍，又有何助益？」

「八倒」有二，

一是凡夫四倒，一是二乘四倒。

倒即顛倒之意；

眾生以苦為樂，以樂為苦，謂之顛倒。

無常變化是苦，

但眾生追求無常的東西而自以為樂，

故言，以苦為樂就是顛倒。

能清淨地在家修行是樂，眾生卻以之為苦，

故言，以樂為苦也是顛倒。

眾生顛倒之因，在於起了意識作用，

受本身之知識、經驗所限制，

自然會有顛倒的現象產生。

無法證得實相，

卻又自以為是，這是更大的苦，

而芸芸眾生還以此為樂，

怎麼不令人憂心呢？
 

三、行昌大悟——因守無常心

行昌聽了惠能的開示，

當下大徹大悟，呈偈表達所悟。

▍佛性而現前

「行昌忽然大悟，說偈云：『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現前；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師曰：『汝今徹也，宜名志徹。』徹禮謝而退。」

行昌聽了突然大徹大悟，因而說了一偈：

「眾生守的是意識心，

所以佛為眾生而說真常之性。

凡夫不知一切方便的教法，

有如春池拾礫一般，毫無意義！

如今，我能不動意識心，

佛性便自然顯現於前；

如非惠能大師的教導，

我至今仍然一無所得。」

惠能說：

「如今你已大徹大悟，應該更名為志徹。」

志徹聽了禮謝而退。

能夠開悟本心、本性的最主要原因，

是在於意識上開始練習「不住」。

剛開始練習時，非常的困難！

要如何才能無念呢？

緣道祖師言：

「念佛打坐，打坐念佛，

當念頭起來時，念一聲九字禪打掉它。」

此是修行最快的方法。

入定與無念不同，

入定到一個比較高的境界時謂之無念，

當定在「空」時，即是無念。

念九字禪有兩種情形：

第一種，平常雜念紛飛，

以念佛之一念來抵萬念；

第二種，當覺察到念頭一起來，

立刻在第一時間，念一聲九字禪打掉。

此「覺察力」關係到

真正證入之後的「覺知」，

證道之後覺知的縱深與寬廣，

每個人都不同。

永嘉玄覺大師之「奢摩他頌」云：

「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

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

能夠時時專注用心，

便有機會進入「無念」；

能夠時時保任無念，

便有機會進入「無念之念」。

四、善念惡念，應當盡除

惠能對弟子們的最後教導：

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

▍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

「師見諸宗難問，咸起惡心，多集座下，愍而謂曰：『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無名可名，名於自性；無二之性，是名實性。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言下便須自見！』」

惠能眼見弟子們疑問不少，有點厭煩，

所以將弟子們集合於座前，悲憫地說：

此《壇經》是法海所記載，

其層次不見得能夠瞭解見性之人的境界，

故「愍而謂曰」應是法海自己所猜測的。

「真正學佛修行之人，

無論是善、是惡之念頭，皆要去除。

讓一切皆由自性而出；

如由自性而出，即是實性。

弘揚佛法亦須建立於實性之上，

一切言行舉止皆由自性而出！」

倘非從自性而出，都不是實性；

未證到自性，都不是實性、實相、真相，

眾生皆為「現象」所欺騙。

所以要想在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

是非常不容易的！

正因不容易，

所以弘法者一定要真正證入自性，

一切言行舉止，皆從自性而出，

即是「言下便須自見」，才不致誤導眾生。

「諸人聞說，總皆作禮，請事為師。」

眾門人聽聞惠能大師如此說明，

皆作揖行禮，並請求侍奉惠能大師為師。

惠能雖然厭惡，但其厭惡亦是由自性而出，

證道者可以厭惡，凡夫則不可以。

因為見性之人，做什麼事都對，

凡夫則是做什麼事都不對，動輒得咎。

所有的念頭當下都要去除掉，

重點在於能不能「捨」？

不能捨，

最主要的原因是由於對現象看不破；

看不破現象的原因，

是由於眾生是用表面意識在看現象的。

眾生最大的問題在於潛在意識的問題，

唯識學言「六七因地轉，五八果上圓」，

要先從第六、七意識去除它的作用下手，

此即是「轉識成智」。
 

【重點整理】

【常見提問 FAQ】

Q1：惠能為什麼砍三刀都傷不到？

惠能當下覺知行昌會來行刺。

這是「智用神通」，而非「識用神通」；

覺知是當下知道、當下清楚，而非預知。

更重要的是，

惠能說「只負汝金，不負汝命」——

因果業力上，

惠能只欠行昌黃金，不欠他性命，

所以砍三刀都傷不到。

這也說明了：

一切皆有因果，

沒有欠的，怎麼也還不了。

Q2：為什麼說「佛性是無常」？這不是和經典矛盾嗎？

惠能的意思是：

佛性的「功能」是變動的（無常），

能隨緣起用、度化眾生；

如果佛性的功能是永恆不變的，

那就無法因應眾生的不同根器而說法。

而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的

「本質」是不變的（有常），

因為它們都是從自性而來。

這才是佛說真常之道——

體是不變的，用是變動的。

Q3：為什麼善念也要去除？

因為無論善念、惡念，都是意識心的作用。

只要是意識心的作用，

就會障礙自性的顯現。

惠能說「無名可名，名於自性」——

讓一切皆由自性而出，而非由意識心而出。

這不是說不能有善念，

而是不要「執著」於善念。

【結語】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

從刺客到禪師，

行昌的故事讓我們看到：

修行的關鍵不在過去做了什麼，

而在當下能否放下、能否開悟。

惠能對「常」與「無常」的解說，

讓我們明白：

佛性的功能是變動的，

一切善惡諸法的本質是不變的，

這才是佛說真常之道。

「學道之人，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

這是惠能給我們最後的叮嚀——

讓一切皆由自性而出，

於實性上建立一切教門。

頓漸品到此圓滿結束。

▶ 頓漸品第八・全品回顧

頓漸品第八，

記錄了惠能與志誠、志徹兩位弟子的對話，

從頓漸之辨、戒定慧真義，到常與無常，

展現南宗頓教「不離自性」的修行要旨：

• 第一篇：法無頓漸，人有利鈍——

志誠來訪、住心觀淨是病非禪的故事。

• 第二篇：真正的戒定慧——

志誠開悟、見性之人去來自由的故事。

• 第三篇：常與無常——

行昌刺殺惠能、志徹大悟的故事。

這三篇文章，

惠能留給我們這些珍貴的心法：

• 「住心觀淨，是病非禪。」

• 「吾所說法，不離自性。」

• 「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

• 「一切善念惡念，應當盡除。」

這些心法，句句都是修行的要訣，

值得我們依此修行，步步契入自性。

── 頓漸品第八・全三篇完 ──

▶ 下一品預告：護法品第九

下一品，我們將探討：

• 惠能如何囑咐弟子護持正法？

• 什麼是「三科法門」？

• 如何「動用三十六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