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直解》機緣品第七｜第 9 篇（共 9 篇）
【引言】塑性與佛性，有伎倆與沒伎倆
上一篇，我們看到智隍二十年入定的迷思，
以及神會十三歲被打三下的故事。
本篇是機緣品的最後一篇，
我們將看到三段精彩的對話。
有僧問惠能：「黃梅意旨，什麼人得？」
惠能回答：「我不會佛法。」
方辯塑像逼真，
卻被惠能說「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臥輪禪師的偈看似很高，
卻被惠能直接否定。
這些故事告訴我們：
修行不是看技巧，也不是看功夫，
而是看是否真正明心見性。
機緣品記錄了惠能與各方學人的對話，
從無盡藏尼的「即心即佛」，
到臥輪禪師的「此偈未明心地」，
展現了禪宗「應機說法」的風範。
讓我們一起來看這最後三段對話的啟示。
【本篇摘要】
• 核心見地：
證道之人，沒有得與不得的問題。
「得」與「不得」是凡夫的層次。
• 關鍵概念：
專長技藝只是「人天福田」，
不等於了解佛性。
塑像塑得再好，也只是「塑性」。
• 實踐心要：
不要刻意去斷意識作用，
而是以真心本心為主，以意識為用。
覺性本來不受限制，無須日日增長。
• 修持目標：
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這是禪宗應機說法的核心精神。
◈ 心法要義：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不斷百思想」，就是不去斷意識作用，因為既然已不動意識，則勿須再去斷意識作用！覺性、佛性是不受時空限制的，所以哪會日日增長呢？
一、「我不會佛法」——無所得的境界
有僧問惠能：五祖的衣缽傳承是誰得到的？
惠能的回答出人意料。
▍會佛法人得
「一僧問師曰：『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
有一位僧人問惠能說：
「五祖弘忍大師的衣缽傳承——
指真正的心法，是什麼人得到呢？」
惠能說：「會佛法的人得到。」
僧人又問：「和尚是否得到？」
惠能說：「我不會佛法。」
此處「不會佛法」就是「無所得」的意思。
證道之人，沒有得與不得的問題，
得與不得是凡夫的層次。
《心經》云：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
所謂「無所得」就是指已破我、法二執。
若還有「所得」，就是還有意識作用，
也就是還有我執的存在。
二、方辯——塑性與佛性
方辯從印度遠來，
只為瞻禮達摩大師所傳之衣缽。
▍達摩大師的囑咐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鬱茂，瑞氣盤旋，師振錫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
惠能大師有一天要洗五祖所傳的法衣，
但找不到乾淨的泉水，
因而到寺後五里開外，
見有一處山林鬱茂，瑞氣盤旋的地方，
惠能將錫杖往地上一插，泉水立刻湧出，
漸漸積成水池，
於是惠能跪在石頭上洗衣服。
「忽有一僧來禮拜，云：『方辯，是西蜀人，昨於南天竺國見達摩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缽。』」
正洗衣時，忽然有一位僧人前來禮拜。
僧人說：
「我叫方辯，四川西蜀地方的人，
前些日子在印度南天竺國見到了
達摩大師。
達摩大師囑咐我說：
『儘速前往中國，
我所傳的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傳承衣缽，
現已傳至第六代，
你應去韶州曹溪瞻禮拜見承傳者。』
所以，我從遠地而來，
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見到
達摩大師所傳之衣缽。」
▍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師及示出，次問：『上人攻何事業？』曰：『善塑。』師正色曰：『汝試塑看。』辯罔措。過數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師舒手摩方辯頂，曰：『永為人天福田！』仍以衣酬之。」
惠能出示衣缽給方辯看，並問：
「方辯以何為業？」
方辯說：「專長是塑像。」
惠能嚴肅的說：「你試著塑造看看。」
方辯一時不知所措！
過了幾天，方辯塑了一尊惠能大師的塑像，
高約七寸，塑得非常逼真。
惠能笑著說：
「你只懂得塑像之性，卻不了解佛性。」
說著就以手撫摸方辯的頭頂，對他說：
「這些只是人天福田之事！」
但惠能仍以一僧衣酬謝他。
專長技藝——無論是塑像、繪畫、音樂、
書法，都只是「人天福田」，
是在人道、天道累積福報的善業，
但不等於了解佛性、證悟真心。
「辯取衣分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裹瘞地中。誓曰：『後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於此，重建殿宇。』宋嘉祐八年，有僧惟先，修殿掘地，得衣如新。像在高泉寺，祈禱輒應。」
於是方辯將僧衣分為三份，
一是披在塑像上，一是自己留著，
一是用毛裹著埋藏於地底，並發誓說：
「將來如有人得此僧衣，
此人即是方辯轉世而來，住持於此地，
並將於此地重建寺宇。」
到了宋朝嘉祐八年，
有位名叫惟先的僧人，
在整修掘地時發現此僧衣，
仍然如同新的一般。
當時惠能大師之塑像矗立在高泉寺，
對於眾生之祈禱總是有求必應。
三、臥輪禪師——此偈未明心地
臥輪禪師的偈看似很高，
卻被惠能直接否定。
▍臥輪有伎倆 vs 惠能沒伎倆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有位出家人，舉述臥輪禪師之偈說：
「臥輪有點本事，能把意識作用完全去掉；
面對任何的外境，意識都能不動，
覺性一日比一日增長。」
惠能聽聞此偈之後，說：
「此偈未見真心、本心，
若依此偈而修行，是頭上加頭！」
因此，便示現一偈說：
「惠能沒有什麼本事，
所以也不去斷意識作用；
對於外在的境相，
皆以真心、本心為主，以意識為用。
而菩提覺性是不受限制與拘束的，
又怎會日日增長？」
「不斷百思想」，就是不去斷意識作用，
因為既然已不動意識，
則勿須再去斷意識作用！
臥輪禪師的問題在於：
第一，他還在「斷」，
表示還有意識在作用；
第二，他說「菩提日日長」，
表示他把菩提當成一個可以累積的東西。
事實上，覺性、佛性是不受時空限制的，
是本來具足的，
所以，哪會日日增長呢？
已證真心本心之人，
不須再去斷意識，
而是以真心本心為主，以意識為用。
對境時，覺性自然了了分明，
不需要刻意去「不起心」。
【修行要點】
• 放下「得」與「不得」的執著：
證道之人，沒有得與不得的問題。
若還執著於「我得到了什麼」，
就還在凡夫的層次。
• 專長技藝不等於了解佛性：
無論你的專長是什麼，
那都只是「人天福田」。
不要把技藝精湛誤認為修行成就。
• 不要刻意去斷意識作用：
已證真心本心之人，不須再去斷意識，
而是以真心本心為主，以意識為用。
• 覺性本來具足，無須日日增長：
佛性是不受時空限制的，
不是透過修行「累積」出來的。
只是去除障礙，讓本來具足的顯現出來。
【重點整理】
|
關鍵概念 |
要義 |
|
我不會佛法 |
無所得的境界，證道之人沒有得與不得的問題。 |
|
塑性與佛性 |
專長技藝只是人天福田，不等於了解佛性。 |
|
人天福田 |
在人道、天道累積福報的善業，但不是解脫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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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偈未明心地 |
臥輪的偈還在「斷」意識，還在「長」菩提，未見真心。 |
|
不斷百思想 |
不刻意去斷意識，而是以真心本心為主，以意識為用。 |
【常見提問 FAQ】
Q1：方辯在印度見到達摩大師，達摩大師不是早就圓寂了嗎？
達摩大師約於西元536年圓寂，
但經文記載方辯
「於南天竺國見達摩大師」。
這可能是達摩大師以法身示現，
或方辯在定中、夢中見到，
也可能是經文的象徵性描述。
無論如何，重點在於達摩大師囑咐方辯
去瞻禮第六代傳承者，
這說明了法脈傳承的重要性。
Q2：惠能說「我不會佛法」，那他傳的是什麼？
惠能傳的正是「無所得」的佛法。
「不會佛法」不是真的不會，
而是超越了「會」與「不會」的分別。
若還執著於「我會」，就還有我執。
這與第7篇「說似一物即不中」相呼應——
真正的境界，開口即錯，說什麼都不對。
Q3：臥輪禪師的偈和神秀的偈有什麼不同？
神秀的偈：「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臥輪的偈：「能斷百思想，菩提日日長。」
兩者都還在「做功夫」的層次：
神秀在「拂拭」，臥輪在「斷」和「長」。
惠能的回應都是指向「本來無一物」——
不需要拂拭，也不需要斷，
因為真心本心本來清淨、本來具足。
【結語】卸下修行的「伎倆」，回歸當下
〈機緣品〉的最後這三段對話，
與其說是惠能大師在考驗弟子，
不如說是他為所有修行人
做了一次徹底的「減法」。
惠能用「我不會佛法」，
打破了我們對功德傳承的功利心；
用「只解塑性」，
敲醒了我們把世間才華誤當成解脫的盲點；
更用「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解放了那些刻意壓制念頭、
在枯木死灰中做功夫的苦行者。
原來，修行最深的陷阱，
就是誤以為有一個「佛法」可得、
有一種「功夫」要練。
真正的見性，是卸下所有的偽裝與伎倆，
以真心本心為主，直接在生活的百思想中，
活出主人的大自在。
至此，〈機緣品第七〉的九篇章圓滿落幕。
從最初無盡藏尼的「即心即佛」，
到最後臥輪禪師的「未明心地」，
惠能大師不立文字、應機點撥，
只為了讓我們明白同一件事——
佛性不在遠方，而在你返照的當下。
下一品，我們將進入〈頓漸品第八〉。
當惠能大師的「南頓」遇上
神秀大師的「北漸」，
這場驚動禪林的法門辯證，
究竟會激盪出什麼樣的智慧火花？
又如何點破「法無頓漸，人有利鈍」
的關鍵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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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緣品第七・全品回顧
機緣品第七，
記錄了惠能與各方學人的應機對話，
展現禪宗「因材施教、當頭棒喝」
的圓融風範：
• 第一篇：即心即佛——
無盡藏尼、法海的故事。
「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
• 第二篇：開佛知見——
法達誦《法華經》三千部的故事。
「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
• 第三篇：轉經與一佛乘——
法達大徹大悟、心轉《法華》的故事。
「口誦心行，即是轉經；
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
• 第四篇：三身四智——
智通問《楞伽經》大意的故事。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 第五篇：見性成佛——
智常與大通和尚公案的故事。
「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 第六篇：涅槃——
志道苦讀《涅槃經》十年的故事。
「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
剎那無有滅相。」
• 第七篇：禪師印證（上）——
行思、懷讓、玄覺前來參學的故事。
「說似一物即不中。」/
「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
• 第八篇：禪師印證（中）——
智隍入定、神會尋師的故事。
「心如虛空，不著空見；
應用無礙，動靜無心。」
• 第九篇：禪師印證（下）——
方辯塑像、臥輪自誇的故事。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這九篇文章，
惠能留給我們這些珍貴的心法：
• 「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
• 「口誦心行，即是轉經。」
•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 「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
• 「心如虛空，不著空見。」
• 「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
這些心法，句句都是修行的要訣，
值得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時時觀照、
細細體會。
── 機緣品第七・全九篇完 ──
▶ 下一品預告：頓漸品第八
頓漸品第八，
惠能將與神秀門下的弟子對話，
探討南頓北漸的異同。
我們將探討：
• 頓悟與漸修，究竟有何不同？
• 為何惠能說「法無頓漸，人有利鈍」？
• 如何在修行中融合頓漸？
